《繁星垂点》
瓦尔伟诺的国徽是一道流星。
「修特伍的海很美哦。」
「森德克怎么会看过?」
他轻笑后回答。
「我去过啊,你要我去的,忘了吗?」
我忘了,但是我应该是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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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很乾净,每片窗户都擦的透亮。地板上的玻璃闪耀着深邃宝蓝色,镶嵌在内的珠宝晶钻随便排列,洒出一抹极北的星空。
皮靴鞋跟敲在夜空上,一声声深响迴荡在冰凉的空间中。
王位的椅背高的吓人,冰柱立着,折射淡色阳光,彷彿刺破了静止的海面。
他们说那不是琉璃,是更永恆的水晶。
「陛下。」脚步声消失,换来一个至尊的行礼。
坐在王位上的权力者摆摆手,跪者站起,束在身后的乳白色长髮轻轻晃动。
柔色浏海前原本闭着的眼在起身后缓缓睁开,墨青色的眼瞳搭配着暗蓝的王庭显得一头淡金髮格外突兀。
一旁穿着贵气十足的一群大臣望着庭中央的瘦弱男子。
「你觉得现在要怎么做,希利尔?」女王微启红唇,单手撑着脸颊,深邃的眼眸直接看进希利尔的双眼。
希利尔嚥了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微微行礼。
「在下认为应该现在攻打修伍特。」希利尔弯腰微微行礼,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很可怕,感觉会掉到宇宙的深渊,感觉会被冰柱划破双眼。
「你哪来的想法?」
女王笑了笑从王位步下阶梯。走向希利尔,修长的指甲勾起他低着的下巴。
她喜欢那个故作镇定的眼神。
「这是和其他大臣讨论出来的结果。」希利尔说。
「你们觉得呢?」女王放开希利尔的脸,他束在身后的头髮落到肩前。
如雷的掌声四起。
女王轻笑,摆过淡蓝色长裙回到王位上,细长双腿交叠,双眼闪过一丝血红。
「好,来说说你的计画吧。」女王的笑声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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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有着深褐色短髮的师团长一边为自己的爱驹刷毛,马匹的毛色与主人的头髮相衬。
希利尔把背靠在区隔马匹的木桩上,看着背对自己的森德克。希利尔低着头,清晨刚起床没有把长髮束起来,金髮流泻在肩上,抱着手臂缓缓眨着眼。
「为什么是你去...?」希利尔轻声问,语气带有一丝烦闷。
森德克轻笑几声,把鬃刷放到一旁的木台上。
为什么他总是可以这么坦然?这么无所谓。但是笑起来又让人觉得放心。
「这不是你决定的吗?国策大人?」森德克拍拍身上的军装,除去些许骯尘后走向穿着鬆垮衣衫的希利尔。
我记得你在军团面前宣布作战计画和任命将领的声音和表情。
「不是我决定的...」希利尔皱眉,咋舌一声将脸别到一旁。
森德克搔搔希利尔的头髮,把他带出马廄。
清晨的首都还瀰漫着一层薄雾,湿冷的水气凝结在石板地上。
作战是在傍晚,但是军团中午就得启程。
希利尔被披上了一件披风,和森德克一起进到屋内,一路跟着至他的房间。
「去换换衣服吧,身为国策可别迟到了。」森德克从墙边的玻璃柜取出一把细剑,吊在握柄底端的水晶吊饰随之摆动,撞击出铃叮声响。
森德尔将银剑繫在左侧腰部,从落地窗透进的薄阳在剑鞘上闪出银光,照透了轻跳的蓝色冰珠,与身上的丈青军服勾勒出一抹严肃与冷峻。
希利尔看着森德克把武器配上,抿了抿唇走到自己的房间。
一张大床上放着平常晋见女王的衣物,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再搭上深灰色的长版外套。
慢慢着装完毕的希利尔捧着原本披在身上的深色布料,走回森德克的房间。
他凛然的站在窗前。
他为他的披上披肩,在透着阳光的落地窗前,剪影有如国王与地臣般。
可你为什么不是国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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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挤满人群,满是想要欢迎凯旋归来战士的群众。
捷报说作战很成功。
希利尔从皇宫附近奔向码头。一路上挂满瓦尔伟诺的国旗,彩纸飞散在空中,孩童们嬉戏于砖道上。
谁管那些东西。
希利尔踏着皮靴在路上奔跑,外套已经掉了一半也没有想要整理的意思。
为什么军信里的署名是副师团长的?
离码头只剩一个陡坡,一大群人吶喊着,迎接即将靠岸的战舰。当船板放下时,彩纸纷飞,手风琴的音乐四起,被群众欢迎的军人们一一下船。
希利尔被庞大人群挡在外面,看到一批批军人下船。
不会吧。
希利尔钻入人群,尝试走到船板和陆地连接处。每个人的欢呼声贯穿希利尔的耳膜,重击着他早已繁乱的思绪。
都是人,都是彩纸,还有满堂喝采。
军人接连走出,希利尔喘着气好不容易挤到船板旁的位子。在跌出人群的一瞬间似乎。
看到了。
就一瞬间。
他站在船舱里,和别人讲话。
他在那里。
那个依旧凛然的身姿。
希利尔一个踉伧差点跌进军人的队伍里,他不打算提起两边都落下肩膀的外衣。低着头虚脱的走上船板,迎面而来的都是疑问的眼光。垂下的双臂勉强不让外套滑落。
一路跑来使束得整齐的长髮乱了一些,再踏上船之前被驻守士兵拦下。
「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是一般民众不
能进来的。」浅褐色头髮军人温柔说道。
希利尔缓缓抬起头,牵动金色髮丝。
刚刚有看到他的。
「我找个人。」希利尔累得不太想做太多解释。
驻守士兵还是委婉推辞希利尔的要求,他却还是尝试再往前个几步。直到一位上级军官发现状况。
「先生请回吧,每位军人都会下船的。」那位军官边阻止希利尔前进,一手推着希利尔希望他能尽快离开。
希利尔被推的往后退了几步,灰色外套因为军官的推阻落到了地上。
「能让我过去吗?我找森德克师团长。」
「不要再往前半步了,你再不走我要把你逮捕了。」
海风吹来有点冷。
希利尔慢慢眨了眨眼,这种酸涩感是累了吗?
还是要哭了?
「我是国策希利...」
希利尔。
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能不能把你那副快哭的表情收起来。
森德克和身旁的一位军官讲几句后挥手要他过去。
「冷吗?」森德尔走近把自己身上的短军披脱下,盖到希利尔身上。
森德尔把手搭在希利尔背后,带他离开船舱。
「下次别这么不小心了。」
森德尔微笑,在离开前伸手把掉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走比较没有人的巷子回到离宫庭不远的宅邸。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伤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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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夜空多了不少火红的星光。
冬雪飘着,今晚的夜意外宁静。
「希利尔,你上礼拜说对修特伍的港湾要做什么?」女王和平常一样慵懒地坐在王位上,玩弄着自己涂红的指甲。
希利尔站到王庭中央,準备发表一个礼拜前已经提过却因为女王的心情不好而中断的谏言。
地板因为夜晚的降临而显得更加黑暗,脚下的点点星光却也因此更加耀眼。
「有鑒于一个月前佔领修伍特国的莱斯港湾,在下建议应该完全清查刚地居民身份并有效的控制。因为据报告,佔领之后并没有按照计划在五天内让洛里少将——」
「为什么没有请他过去?」
希利尔微微一震,女王的语气不像怪罪,但是有种冷酷的口吻参杂在内。
「没...没有,因为出将要陛下搬出将令才可——」
「你当我做女王的不知道这种事?」
希利尔不晓得怎么对应,作为一个国策本来是不用阿谀当权者,然而现在王位上的王者却喜欢看自己的年轻大臣陷入慌恐的样子。
「不是的,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怪我。你确定要对一个王——」
一个士兵突然冲进王庭,通常王庭是不会有一般士兵冲进来的,尤其是这种普通的传令兵。
「女王陛下,修伍特要攻进来了,有好几艘船舰。」传令兵惊慌失措,就在语落瞬间,一声砲响震慑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所有大臣慌乱地上前将女王拉离宝座,跟着门口的卫兵离开,往地下碉堡的路走去。一路上却看不出女王有任何着急,只有那双镇静的赤瞳和薄唇开开合合的向传令兵交代事项才步出闪着微光的王庭。
「希利尔大人,赶快离开吧,靠海的皇宫很危险的。」传令兵一脸着急,虽然说着关心的话语,语气中却透露出一丝恐惧。
希利尔望着女王离去的背影,尝试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希利尔大人!」传令兵终于忍不住大叫。
从皇宫的窗户能看见不远的海面上有几艘军船往陆地驶来,一声声砲响在室内听起来却只像小孩子吹出的泡泡破裂的声音而已。
修伍特?攻进来?
希利尔走向传令兵,他能感受出那位军人的害怕。希利尔压下自己心中不输士兵恐惧的心情,低声问道。
「去挡的是哪一个师团?」
传令兵一慑。
「第一师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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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烧的火红,妇女带着小孩奔向斜坡高处,凄厉的尖叫声在周围环绕。
希利尔不顾自己和群众往反方向跑,一束金髮被火光照的赤红。每个人都陷入慌张,每一声砲响让所有人在街上乱窜。希利尔想找空隙穿越人海,却不停被焦急的人群撞开。
刚刚在皇宫中穿着的长版外套早已不知道掉在哪里。
明明他说过要小心一点的。
烽火燃烧着港湾附近的建筑,第一师团的军人把居民一把向背后推,拔出剑与上岸的敌军战斗。
「都是森德克大人的错!听说是他把那个将军的父亲杀死的!」一个落荒而逃的平民凄惨喊道。
希利尔往前奔去,只想知道在那团团火焰中,是否仍有一丝他所熟悉的冰冷。
可以扑灭这场大火的冷酷。
银光在火中闪烁,不管是鲜血喷溅的声音也好,从天下飘落的灰烬也罢,能不能让天上那颗北极星在茫茫人海里,指引我找到你的方向?
希利尔知道一个手无寸铁的大臣在战场中很危险,他知道一个挥剑转身便可以置他于死地。
感觉累了,脚痠了,渐渐的不能呼吸了。
好像快哭了。
希利尔仍依步步向前,躲开朝自己倒下的尸体,闪过往身上喷洒的血液。
我想找个人。
不要过来。
能让我过去吗?我找森德克师团长。
不要让我看到你。
身旁的空气很烫,眼前的火焰很刺——
你说如果那颗星球破碎的话,能把你身旁的烈火浇熄吗?
当然不可以,所以你不要再靠近了...
求你了...
希利尔抬起脚步,奔向他在一瞬间看到的一道银光。那个像流星般的。
我希望在你转身的时候这一切就可以停止。
我希望在我转身的时候只有看到星光斑斓。
偏偏一直以来是你泫然欲泣的表情。
希利尔停下脚步,前方的人转身。
不能哭。
看吧。
「你疯了吗!」火在烧。
「为什么没有和大臣们去避难!」在你的眼睛里烧了一会儿。
森德克一把拉下自己的披风快速为希利尔穿上。
后面有一群冲过来的敌军。
「不要...」希利尔恐惧的摇头,金色的髮丝甩动。
「不要闹了!」森德克大吼,把剑往背后一挥,划破一名敌军的咽喉。
「回去,在后面等我,我会过去的,嗯?」森德克拂上希利尔的脸颊,轻轻抹掉眼角的星光。
披风的边缘染上一线火光,在风中摇曳。
你定着做什么?
快跑。快点走啊!
「希利尔,你先回去,下个礼拜带你去修特伍玩。」森德克轻笑一声,转身面向无情烽火,将吊着冰蓝色坠子的细剑抵在面前。
风吹动你的髮丝,在熊熊烈火中,这样的你叫我怎么轻易离去?
「跑起来!希利尔!」
这是他落泪转身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
这是他落泪挥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港都陷入一片火海,琉璃色的宫殿早已破碎。那些星雨或许都落到地上了,不知道王座后的那些水晶去哪了呢?
去天上了吧,去那个从没见过的,一抹星云,成为映照在眼中的,如泪雨般的,垂点繁星。
修伍特的海很美哦。
这样啊,那下次,
也带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