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当天,窗外永夜的天色被极光照亮,好像太阳在严冬也光顾北极圈一般。
矮小的我在厨房里忙东忙西,脚尖在板凳上踏着拍子,流理台只到胸前,但足够让我将洋葱切成碎片,再跟肉末
一起塞进火鸡的肚子里头。
「啦!啦啦!」当着装完成的圣诞老人从门口探头进来时,我正一边将鸡皮抹上牛油,一边哼着荒唐的歌。歌曲是叮叮噹的旋律。
圣诞老人将白晃晃的浓密鬍鬚甩到肩上说:「女儿,我跟爸爸要去送礼物了啰!」
我揉着沾满牛油的手,转过身说:「好唷,妈妈,我会煮好圣诞大餐等你们回来的!」
「好乖好乖!」圣诞老人的大手放在我头顶上,用力揉一揉,然后就走出门。
过一会儿,庭院传来麋鹿铃铛的声音,我冲到窗边朝飞起的雪橇挥手。
雪橇与铃铛的声音消失在天边,我返回炉灶前,将火鸡塞入预热完成的烤箱里头。
「接下来做圣诞巧克力蛋糕啰!」
像在回应我开心的声音似的,烟囱传来喀喀喀的咳嗽声。
我假装没听到,从橱柜拖出巨大的麵粉袋,忙着量比例。
烟囱持续咳嗽,而且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像是嗷呜一般的哀号,终于到我无法忽视的程度,我只好拿起火钳到烟囱旁,往里头奋力拨弄。
烟囱掉下好多灰尘,然后是「啪!」的一声,一只野兽掉下壁炉里。
「还以为会死掉。」野兽哭嗓说。
「我应该跟妈妈说你在这里,大野狼先生。」
「我不是大野狼!我是北极狼好吗?看我这身白亮亮的毛皮!」
我低头看,牠的毛与煤炭揪在一起而显得黯淡。
「看起来不是白色的。」
北极狼一溜烟钻进麵粉袋里,把白粉弄得到处都是。
「啊,室内好像下雪了。」我惨叫。
当北极狼再跳出来时,全身沾满麵粉。
「这样就恢复成白色了!」
我生气地鼓起腮帮子:「真是的!你要赔偿我,帮我揉麵团!」
「那还不简单。」
「你还要帮我烤栗子,作为留你下来过圣诞的回礼。」
「这可不行,火炉会让毛皮变成黑炭。」北极狼想到刚刚被藏在烟囱又黑又窄的角落,不禁发抖。
我恶狠狠地瞪向北极狼:「我不管,反正你要帮我。」
「这是虐待!我以为你家很善待动物哩!我看到你妈跟麋鹿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偷窥!变态!」
「很难不注意到呀!」北极狼翘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说。「不然等晚上,我也溜去你妈的房里好了。」
「我妈才不会让你进门。」我哼声说,「那只麋鹿是我爸爸。」
「麋鹿是你爸爸?」北极狼不可思议地说,牠的前脚搭到我肩上,鼻子在我头顶凑闻。「我没看到你有鹿角呀?」
「当然没有。爸爸是被诅咒了,才变成这样。」我打蛋进搅拌盆里,虽然被北极狼乱搞一通,还是得继续煮才行。
北极狼晶亮的眼睛盯着我,表情高深莫测。
「诅咒?」
「嗯。」
每年圣诞夜,妈妈都得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到世界各地去送礼物。
还不懂事的年纪,有一年我胡闹着要妈妈留下来陪我,她流泪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女儿呀,如果妈妈不代替爸爸去送礼物的话,爸爸就不能恢复原状了。」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爸爸不是一只真正的麋鹿,他也曾是圣诞老人的一员。
妈妈说:「爸爸为了要跟妈妈结婚,从圣诞老人村逃跑了。」
但惩罚的诅咒追上他们。
解咒的方法只有一个——爸爸的工作得由妈妈完成,直到百年的退休年限为止。
「所以说,你从没见过你爸爸人形的样子。」北极狼古怪地说。
「嗯。」我随便应声。
麵浆在加入可可粉之后变成浓郁的咖啡色,我使劲搅拌着,直到平顺如丝绒一般。
「是谁诅咒了你爸爸呢?」
我还来不及回答北极狼的问题,厚实的木质大门就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沉重的撞击声在颳起暴风雪的夜里,冰冷地迴荡。
外头黑压压的一片,已看不见极光,打开门的那一剎那,参着冰块的狂风呼啸灌入。
门框被体积庞大的巨人塞满,祂几乎挤不进来,肥壮的身躯在通过时,将墙面撑裂开一条条缝隙。
巨无霸圣诞老人踏入客厅里,但跟一般的圣诞老人有点不一样,祂那身绒装是漆黑色的。
我发抖着将大门重新关上时,祂骨碌碌转着泛白的眼珠子扫过四周。
「爷爷。」我悄声说。
「啥?」巨无坝老人吼道,耳朵低凑下来。
我尖声大叫:「爷爷好!」
「好,好。」巨无霸老人在原本沙发的地方坐下,但被祂屁股一坐,底下塌成了一堆碎片,祂却完全没发现。
巨无霸老人翘腿擦过北极狼的毛皮,祂对着北极狼的方向皱眉说:「你爸爸没有去送圣诞礼物,这是会被惩罚的!」
「不是的,爷爷!那是我朋友北极熊。」我赶紧纠正祂。
北极狼抱怨地躲开巨无霸老人的手,说:「祂看不见东西吗?麋鹿和狼或熊都傻傻分不清。」
我把北极狼推到厨房,在牠耳边低声:「爷爷老了眼睛不好,但脾气很坏,你先在这边躲着。」
北极狼裂嘴低鸣:「就是祂把你爸爸变成那个样子的,对吧。」
我还在发抖,牙齿和上颚在嘴腔里碰撞得喀喀作响。
北极狼竖起毛,坚硬的毛髮根根如莿,尖牙也露出来。
「我可以对付祂,让我过去。」
我拼命挡住北极狼,拉着狼尾巴向后拖,毛刺在我的掌心里,痛极了。
正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住时,门口又传来「碰!」的开门声。
穿着圣诞红色毛绒装的妈妈撞开门,身上满是雪花。她呵呵大笑:「我回来了!爸!不要欺负我家女儿。」
「太快了!」巨无霸圣诞老人大吼,「你们偷懒!」
「怎么可能,我做事一向快速又可靠,真的全送完了。」
「东南亚的礼物也?」
「当然!孩子的爸脚程很快!」公麋鹿从雪地踏入屋内,妈妈拍拍牠的犄角之间的头顶,怜爱地说。
妈妈抬头望见站在厨房口的我和北极狼,眼睛好奇地眨呀眨。
「这位……?」
「我的朋友北极狼。」我轻声说,因鬆一口气而感到全身无力。
「到底是北极熊还是北极狼?」巨无霸老人吼着。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北极狼走向前,牠在老人巨大身躯之前,尺寸看起来就像迷你狗。
北极狼说:「不,我是人。」
「人!」巨无霸老人拍打地板大笑,地面因此震动。「我也许老了,还是知道你不可能是人。」
「不,我的确是人,只是受了诅咒。我听说你老人家对诅咒很了解,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解除我身上的咒语。」
「要解咒,最快的方法就是除掉施咒者。」
「但我不知道诅咒我的人是谁,这样你就没办法帮我了?」
「开玩笑!怎么可能有我圣诞之神办不到的事!」
「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厉害。」
「胆敢质疑我!」
「我才不相信仗着个头大欺负弱小的人哩!不然,如果你能缩小成鸡蛋般大,我就相信你。」
「看我的厉害!」
巨无霸老人咻地一跳起,身躯像消气的气球,迅速乾扁缩小。
「看吧!这下得相信我了吧!」
狼裂嘴咆哮:「喔,我相信了。」
牠一口把祂吞下。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只剩下屋外的风啸声。
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担心地打破沉默。
「呃,爸爸还没变回来。」
妈妈抓抓头:「我可以感觉到,诅咒已经解除了,应该过一晚就会变化了。」她转向北极狼说:「我早就看祂不爽了!该怎么答谢你呢?」
北极狼伸长舌头舔着牙齿,再舔舔脚掌,然后说:「今晚让我留下来过节。」
「那当然!」
我端出香喷喷的火鸡,饭后甜点也烤得滋滋作响。
北极狼说:「我还想睡在你们女儿的房间里。」
我面红耳赤,妈妈的眼神扫过我。
「先吃饭啦!」我说。
碗盘刀叉铿锵,话语与笑声欢腾不休。
一家人举起酒杯,对饮欢呼。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