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回音的刘媗,日复一日地盼着,倏忽间再过了三年。
往昔无忧无虑的少女,而今总是被愁雾笼罩着。父亲淮南王与叔叔衡山王密谋造反,不时令她与姐姐到长安城拉拢朝廷权贵、打探消息。明知此举不义,奈何父亲一意孤行,她无法拂逆父意,又不放心姐姐单独行事,唯有昧着良心相助。
某日刘媗和姐姐入宫打探消息,巧遇前来晋见皇上的韩衿。眼下的她亭亭玉立,眉眼逐渐长开,虽已褪去幼时的青涩,清丽的容颜仍带着几分当年的纯真。韩衿一眼认出了她,愉悦地迎上前问安。
「阔别数年,翁主可安好?」
骤然与久违的心上人重逢,刘媗恍如隔世,胸口澎湃翻腾得厉害。她愣登望着韩衿,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姐姐刘陵见状,轻轻戳了她的胳膊几下,提醒道:「媗儿,韩将军在问妳话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应道:「托将军之福,一切安好。」韩衿报以微笑。
两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噎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刘媗想将满腔的思念倾泻而出,更想为深藏心中多年的疑问求得明确的答案——他对自己有情乎?可惜世事变迁,现今她的所作所为,随时可能招来恶果。韩衿向来忠心赤胆,她不愿将来有所牵连,陷他于不义之中。
「翁主,三年前的那封书信……」他欲解释,当时无法回信的缘由。
「什么书信,我曾写信予你吗?我怎么记不起来?」不等他把话说完,刘媗焦急地打断他,匆匆拉着姐姐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韩衿。
他猜不透,究竟她在恼怒自己不曾回复只字片语,仰或对他的情意经已烟消云散?
此后偶尔在宫中相遇,刘媗心中虽然欢喜,却总远远地避着韩衿。若是避不过,便客气寒暄几句,不敢与他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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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年,韩衿忙于军务,刘媗则在惶恐不安的谋反生涯中度过。
她的身子本就羸弱,加上近年忧思过度,终于积郁成疾患上咯血病。期间换了无数大夫与药方,仍然久治不愈。
元朔六年,韩衿跟随大将军卫青领兵征讨匈奴。匈奴军翘勇善战,战事非得耗时一年半载不可。刘媗自知病情严重,也许命不久矣,韩衿此行一去,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烈日当空,刘媗硬撑着孱弱的身体,赶往城外送行。抵达时,大汉军队经已浩浩蕩蕩地出发。她心急如焚,慌忙提起罗裙,踩着蹒跚步履,在后头踉跄追赶。
沿着大军出发的路线不停地往前跑,大约追了十几里路,她终于瞧见军队的蹤影。当下她已精疲力尽,跌坐在地上,咳嗽不已。
「稟报韩将军,后方有名女子自称淮南府翁主,意欲求见将军您。」
收到通传的韩衿,速速策马逆行,来到刘媗跟前。他纵身跃下马背,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韩衿近距离望着刘媗,只见她先前略为圆润的脸孔,如今两颊深陷、面容枯薧,憔悴得教人心疼。
刘媗开口欲语,却又禁不住狂咳了几回。赤红的鲜血从发白的嘴唇淌出,落在她月牙白色的深衣上。韩衿的心紧紧地揪成一团,责备声挟裹着无尽的怜惜:「妳身子不好,何苦长途跋涉前来送行?」
她掏出丝绢拭去唇边的血迹,以微弱的话音答道:「我就想见将军一面,亲自祝愿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那双泛着盈盈波光的眸子里,尽显缱绻深情,和当年她于长安城外赠送荷包时,如出一撤。韩衿读懂了她坚定不移的情意,暗自在心中许下一个承诺。他伸出大掌,宠溺地轻抚她的乌丝,柔声道:「请翁主务必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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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三次季节变换,汉军终于全胜而归。
韩衿与一众将士怀着胜利的喜悦,踏上归返故乡之途。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一眨眼便返回长安城,向皇上请愿他大半年以来,一直心心念念之事。
众人回到宫中复命,汉武帝论功行赏,有者加官进爵、有者获赏财帛,亦有人两者兼得。韩衿回绝百户食邑与金银的犒赏,跪在朝堂上祈求道:「末将不求别的赏赐,只求皇上赐婚淮南王府二翁主刘媗。」
听得他的请求,原先欢愉的龙颜立时转为铁青。丞相公孙弘见情势不对,于是将实情告知韩衿:「韩将军有所不知,月余前淮南王与衡山王被揭发图谋造反,刘陵和刘媗两位翁主亦牵涉其中,而今尚在天牢等候发落。」
谋反?入狱?
韩衿恍若晴天霹雳。难怪先前屡次在宫中偶遇,她都显得忧心忡忡;难怪她总是刻意冷漠相待,眸光却不经意流露出丝丝眷恋……
明知此时龙颜不悦,心焦如焚的韩衿斗胆要求见刘媗一面。
「刘媗乃戴罪之身,不得已他人接触!」汉武帝决绝地拒绝他的请求,厌烦地命经已领赏的将士们退下。
众人皆已离去,唯有韩衿长跪于未央宫前,反复地叩首,口中诉求着同一个祈愿。这一跪,便是一天一夜。韩衿喊哑了嗓
子,磕破了额头,致使鲜血直流满地,汉武帝仍不为所动。
隔日清晨,宫门终于打开,一名太监踩着碎步向他走来。看见皇上身旁的心腹太监,韩衿以为迎来了一丝曙光,激动问道∶「李公公,皇上可是允应了吗?」
李公公摇摇头,严肃的脸庞难掩怜悯之情,「今早狱卒发现,淮南王昨日已在狱中自尽……」他稍作停顿,有些不忍心把话说下去。
韩衿焦急地追问:「那刘媗呢?刘媗可安好?」
「翁主……翁主得知父亲噩耗,亦在方才病发,咯血而亡……」
此话犹如五雷轰顶,震得韩衿的耳际嗡嗡作响。他神思空洞、胸口滞塞难以呼吸,只觉得心头阵阵抽痛。
「不——不——」哀恸之声响彻未央宫。
悔恨交织的韩衿,不顾一切闯入天牢,抱起那副冰凉的单薄身躯,带着她远离人世喧嚣,亲手将她安葬于清幽的终南山。
簌簌而下的男儿泪,落在那仅仅刻了「不老」二字的墓碑上。「不老」寓意她终其一生,对他至死不渝的爱。纵使未曾盼到他的回应,在她短暂的年华里,终究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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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个故事即不梦幻,亦不轰烈,仅仅叙述一名少女在她短暂的人生里,用了十一年的青春,勇敢而无悔地去爱一个人。或许它在一些人眼里显得过于平淡,而我却深深地被撼动。
为爱而努力、为爱而追寻,默默守候着一份情意,虽有期盼却不强求。如此纯净的爱,怎么不教人动容?
写完这篇故事愈发觉得自己文笔渣得可以,平铺直叙,全无美感可言,似乎破坏了原文的凄美意境。厚着脸皮把这个故事写完,只因文案主要以女主视角出发,对于男主的叙述极少。我想把阅读文案时所感受到的男主,他的人品以及对这段感情的态度,写出来。
因为我深信韩衿对刘媗亦有情,只是对于情感较为鲁钝,而且全副心思都放在军事上,才会蹉跎了刘媗的韶华,错过一段美好姻缘、酿成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