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头子,我来了。」
没用钥匙也没有敲门,我一头撞去门板,看到每年一度都拿着长长名单,架起眼镜的老人,坐在安乐椅上面仔细覆查。
「快关上门,外面很冷。」
「知道了。」
用后腿一踢,关上隔绝外面风雪的大门,我在木地板上走动到老人身边,把他託我买的东西,用口从左侧的驮包丢到他的身上。
「这是你要的膏布。」
「喔,想不到你真的有买来。」
「快把钱还给我。」
「迟下吧。你也知道这个月我把所以钱都放在礼物上。」
「我又不是志工。」
「呵呵呵。」
老人把我的话当成笑话,然后打开那盒膏布,懒洋洋地在安乐椅上撑起身子,把其中一片药贴黏在后腰。
「我的腰啦。哎哟,很冰。」
「你的腰这样,我说这年还是放弃好了。又不是十八世纪,没有人再会庆祝圣诞节。」
「但是孩子怎样也会想收礼物的吧。」
「他们有父母会送。而且现在有些人因为宗教原故,可会觉得在圣诞节收礼物是种侮辱。」
「又是哩。」
「而且送礼物这种事,用速运公司也可以吧,用不着奔波一整晚。」
「你这样失业好吗?」
「这实在太好了!我又不是靠你这零工过活,再说那雪橇和你大大肚子的重量可不是盖的。」
「呵呵呵,这可不行。成本上不行。」
「看来这年又是给你做廉价劳工。」
「别唠叨啦,鹿。你要是真的不想来,实际上我也没法强逼你。来,快帮忙把礼物装上雪橇。」
我盯了眼老人,然后走过柴火烧得劈哩啪啦的壁炉前方,去到屋子另一端。
在那个墙壁的角落底下,放着几个胀得鼓鼓的巨型束口袋,我探头看去那打开的袋子,全都是玩偶或是模型汽车,积木和文具,全都是过时的玩具。
「就没有电子游戏机或者智慧型电话吗?」
坐回安乐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我,我只好把束口袋的绳用牙拉紧,免得里头的东西在空中随处散落。
「全都这些旧东西,收到的人也不会高兴喔。」我再说。
「圣诞节不是那样的日子哩。」
「你是想说一切都变得太商业了?」
「我是想说一切都变得太複杂了。」
「又不是十八世纪,世界当然会越来越複杂啦,老头子。」
「人其实可以很简单就过得很好,只是因为有的多了,所以想要得更多。」
「既然你也知道收的人不会高兴,那还送来干嘛?」
「就是简单的送礼喔。呵呵呵。」
「我是想说,这真的值得吗?」
「这值得喔。」
「你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事。现在的小孩不是去虐待动物,就是去霸凌其他小孩,受不住的孩子早就了结自己了。再没有什么好孩子了,你的名单比上年变得更短了吧。」
「是这样,的确是短了很多。但是我还有名单,不是连名单也没有,所以就是说这个世界还是有好孩子的吧。」
「就算你送礼物,也不能保证他们下一年还是好孩子。」
「这部分就只能信任他们了喔。」
老人的态度总是这种,永远不去考虑现实的问题。无论过了多少个年头,他都是这样天真。
「真不想工作。」
我虽然这样说,但最后还是把那个重甸甸的束口袋,塞进停在车库中的雪橇。
「老头子,你有打算退休吗?」
就算是在车库里头,老人也应该可以听到我的声音才对,但是他迟迟没有回答。
回到大厅,我只看见一个坐在安乐椅上睡着的老人,他手中的名单悄然落在地面。
我从壁炉旁边的柜子取来一张毛毡,轻轻盖在老人身上,这样近距离一看,他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分。
「圣诞的魔法可不能一直都会存在。」
鼻鼾声盖过我的声音,我不认为他会听到我的说话,于是我走回车库继续这天的工作。
*
「一切都準备好了。」
老人说毕这句话,手拉缰绳一挥,我和其他同伴们把他坐着的雪橇,拉出位于高山的车库。
我们几头麋鹿往下坡路冲刺,冒着迎面而来的风雪一直加速,朝着坡道尽头的断崖一跃。
重量令我们不断下沉,但是唯独在这天生效的魔法使我们起飞,挂在我脖颈上的钤铛响起,划过长空,穿过云层。
无月的深空只有一片阴沉的藏蓝,在沓无一物的天空当中,就单单一辆红色的雪橇飞翔,越过这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
飞了一会,老人用手上的缰绳指示我们下降,再次回到有如五里雾的云层中。穿过云层以后,那是一陌生的城市,一副陌生的风景。
但是老人并没有对这每年一日的工作感到陌生,他从雪橇站起来,打开巨型束口袋,把里头的东西往天上撒开。
「呵呵呵。」
虽然看上去恰似毫无準头,而且强忍着腰痛的老人动作有点生硬,但是他并没有退下来,只是一直把礼物丢出空中,送到名单上的好孩子手上。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令他一直坚持这样的工作。而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路以来,都是和这几位同伴一起拉着雪橇。
「鹿,要转弯了喔!」
遵从老人计划的路线大幅度转向,我们并没有减速,当再走回直线时雪橇顿时变轻不少,回头一看,老人已经不在雪橇之上。
「喂!老头子!」
交错的视线在空中寻找,不久我便察觉那红色的身影飘浮在空中,而且变得越来越小。我于是解开绳索的束缚,丢弃同伴,想要追上老人。
但是老人下降的速度实在太快,怎样也追不上去,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掉进一间有着红砖烟囱的屋子当中。
平稳地来到地面,我就站在老人掉进的那家红砖屋前,屋子里头并没有灯光,似乎所有人都在这时间睡着了。
我推开没有上锁的正门走进屋内,里面静得只要稍微用力一点便会听到我的脚步声,可是我还是轻声的喊着:
「老头子你在吗?」
我没有停步,沿着走廊去到大厅,去到那座壁炉面前再问道
:
「老头子你死了没有?」
「咳咳咳……鹿,我在这里。咳咳咳……还真是多少年没爬过烦囱了。」
「以你肥胖的身躯仍可以穿过烟囱,还真是圣诞日的奇蹟。」
「世界有很多奇蹟会发生喔,呵呵呵。」
老人语毕,大厅的电灯忽然打开,映入眼帘的先是老人拍走灰尘的身影,然后我回头一看,一位小男孩正揉着眼睛面向我们。
「是……是谁?」
「呵呵呵,圣诞快乐!」
「哦,是爸爸?」
「我是圣诞老人,呵呵呵!」
「咦?别装啦爸爸,这个世界怎会有圣诞老人?」
我对老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在这里踌躇下去,免得惹上什么麻烦。不过不知老人是因为不明白,还是故意不去明白,总之他的手伸去腰后,便宛如变戏法般,掌心多了一分包装好的礼物。
「送给你的喔。」
「我真的可以能收下?」
「当然。」
「好丫。」
「殊!小声一点,可不要被妈妈知道。」
「知道。」
小男孩捧着礼物展露一个开心的大笑容,然而当他要转身离去时,便发现了我。
「哗!这是真的?」
「嗯,可以摸一下喔。」
眼睛睁大的小男孩走到我的面前,怯生地递出右手碰上我的额头。起初他只是轻轻的摸着,后来习惯我这皮毛的触感后,就更大动作的活动手臂。
说实话,这挺舒服。
不过,我可不能开声道谢,因为要是这样做的话,从今开始的每个圣诞节,对他来说都会是个恶梦。
「……」
我只能舔他的脸颊来表达谢意。
「这很痒,也很髒。」
小男孩似乎并不满意,倒是他一点也不介怀的笑容令我心情好了不少。
「是时候回去睡觉啦。」老人说。
「知道。」
老人对着走回房间的小男孩挥手,小男孩也挥着手回到房间里头。老人接着关上电灯,让大厅回归黑暗,让这间屋子回复寂静。
我俩蹑手蹑脚离开屋子,站在柏油路前面,在这个宁静得有点恐怕的街区中,等待听到铃声的雪橇回来。
「我开始有点明白你做的事。」
「我要做的事就是这么简单。呵呵呵。」
老人笑着,捧住他的肚子补上一句:
「我就是想要看到孩子的笑容,就是这样简单。」
「你这发言很有犯罪的味道喔,老头子。」
「呵呵呵。」
「圣诞快乐啦,老头子。」
「圣诞快乐啦,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