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季来得比较早,才刚进入五月就已经没了清凉和煦的风,只剩下高温日晒,格外的闷热。
热辣的阳光直射在毫无遮蔽物的篮球场以及一帮穿着T恤、球衣的少年身上,烫得外露的皮肤都泛起了大片的红印,刺人又麻痒。
少年们相互传球、过人、上篮,坚持了一阵后终是败给了毒辣的太阳,纷纷停下来嚷嚷着收工回家。
他们的上衣短裤早已被汗湿,脸面颈肩都布满了汗水,就连头髮末梢都断断续续的滴着一颗颗小水珠。
眼看这篮球是打不成了,陈浩宇也停下跑动,掀起衣服下摆来散热。
漂亮紧实的小腹一览无疑。那不是刻意上健身房锻鍊出来的好几块腹肌,而是长年运动形成的肌肉,还带着些许少年成长中的纤瘦。
他一边抹掉脸上的汗水一边走到场边拾起被随意扔在地上的书包,和仍在场上的朋友们打过招呼以后準备离开。
「浩宇!」陈浩宇在转身之际又被一道声音给喊住。
喊他的人是方才同在场上厮杀的徐子轩。他把手上的篮球丢给旁人,捡起自己的背包赶上陈浩宇的步伐。
徐子轩一颗寸头和整齐的鬓角上同样满是热汗,走到陈浩宇身边时忍不住也拉高球衣擦拭脸上的汗水。
运动过后绷紧又湿透的腹部毫不保留的展现出来,就连晒黑的臂膀上都是流过汗的痕迹;陈浩宇愣了下,仅仅瞥了一眼之后便钉住自己的视线直视前方。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不去偷看。
那个明明和他同样年纪却忽然抽高、身体已经完全长开来、充满男人味的——他的竹马、他的邻居、他的同学,他⋯⋯他喜欢的人。
陈浩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对徐子轩有了这种异于友谊的感情。
他只记得他开始会对着在他面前半裸的徐子轩感到心慌,晚上睡觉时想到徐子轩,甚至两人都没做什么越界的举动,隔天起来就梦遗了。
陈浩宇暗自唾弃自己这种糟糕又噁心的想法,还得偷偷去把内裤洗了吹乾再穿回去。
真要说起来,那大约是在他十四、十五岁时候的事情;而如今他们已经十七岁了,陈浩宇也从一开始的自我唾弃,到现在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改不了,他对女孩没有性冲动;刚好喜欢的还是自己的竹马,就是这样。
陈浩宇对自己的性向还算是看得挺开的,都什么年代了,想得越多也只会给自己添堵而已。那还不如就别想了,反正他一个人夜深人静时要怎么梦到徐子轩也是他自己的事,别透露给当事人他们还是朋友。
只要他妥善的藏好自己的心思,也许等到哪天、等到徐子轩交了女朋友、或等到他遇见更喜欢的人,他就可以放下了。
好在徐子轩是个只会打篮球的单细胞运动男,对他这种龌蹉的思想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徐子轩略显失望的问。
「没注意到,抱歉。」陈浩宇维持他一贯的冷表情,拍了拍徐子轩的手臂要他别在意。
徐子轩也不是多么小气的人,得到解释以后就搂住陈浩宇的脖颈笑着说:「好的好的,原谅你啦。」
「咳咳咳咳咳,太紧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勾肩搭背的乘地铁回家。
徐子轩和陈浩宇是真正意义上的邻居,两家人就住在同一层的隔壁户,对面还有另两户,是四户一层、一共七层的旧大楼。
他们两个同样年龄又住在隔壁的男孩,见了几次面就自然而然的熟了起来;还因为是邻居的关係,他们俩小学、国中甚至连高中都是同校,现在巧合的还成了同班同学,变成时不时就会到对方家里混一晚上父母也不会担心的关係。
其实徐子轩并不如陈浩宇所想的是个脑子里只有篮球的笨蛋。
他当然还懂其他的,例如排球、还有游泳。
嗯,好吧,真要说起来,可能还有喜欢陈浩宇的女孩子们。
陈浩宇很受欢迎。
和徐子轩这种粗犷又大剌剌的个性不同,陈浩宇相对细心又冷情许多;并非是指他自命清高、不容易接近,只不过是他相对比较慢熟,需要花更多时间来和他变成朋友。
可一旦能够和陈浩宇熟起来,他不仅会对你笑、会和你打闹、成绩还特别好,校排名永远是能上台领奖的那一类人,功课上有问题找他讲解题目基本来者不拒;篮球打得也不错,周末假日徐子轩到隔壁找人都还能把他带到球场上去。
这样的陈浩宇,不仅在男性朋友间受欢迎,估计学校里头有一半以上的女孩都挺崇拜他的,真正喜欢过的肯定也不在少数。
喜欢过,对,因为陈浩宇从来就没和哪个女孩子特别亲近。
他好像就对恋爱没啥兴趣似的,就算有再多女孩和他示好,他也还是宁可和他们这些粗糙又浑身汗臭味还没人要的高中男生混在一块儿。
徐子轩曾想和他们俩的另一个死党陈正豪讨论这件事,不过两个不相干的人谈论起另一个人、还是个同性别的家伙,怎么想都觉得怪彆扭的。
仔细想想,陈浩宇愿意和他们混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好像也特八卦了点。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真正查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是从约莫去年冬天开始的。
徐子轩印象深刻,十二月的风刺骨逼人,那天他整个人却燥热得不行。
下午放学时外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被强风吹得连雨伞都挡不住,徐子轩还忘了带伞只得和陈浩宇共撑;二人好不容易到家时全身衣裤都湿得能拧出水来,书包深了一个色阶,就连鞋底都吸饱了水,踩在
地上啪哒作响。
好像就什么都特别不顺似的,陈浩宇居然难得的忘记带钥匙出门,只好先到徐子轩家里换掉身上的制服以免回头受寒。
徐子轩拿来一套衣裤让陈浩宇先到浴室里洗热水澡,自己脱了溼透的上衣和裤子只留一条内裤在身上,开了房里的暖气等他。
陈浩宇进房间以后看见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撇开视线面无表情的说:「换你了。」
徐子轩没察觉到对方动作上的停顿,匆匆拿了衣服就赶紧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以后徐子轩边擦头回到房里,陈浩宇已经抱着他的外套埋头藏在衣袖中靠在床边睡着了。
徐子轩没想太多,只当他是冷了才拿来他挂在一边的外套,走过去推了下陈浩宇的肩膀喊他:「浩宇,起来了。」
「唔⋯⋯」陈浩宇皱起了眉,嘟囔着没有回应。
他把整张脸都埋进宽大的长袖外套中,毫无意识的左右蹭了蹭。
徐子轩内心咯噔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赶紧挥去心中莫名腾出的奇怪想法,又推了陈浩宇几下,「浩宇,你要睡就到床上睡吧,会感冒的。」
这下子陈浩宇总算转醒了。
陈浩宇先是被亮光刺得瞇着眼睛看向徐子轩,精神还有些恍惚;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手里抱着的外套,愣了下,整个人忽然都清醒了过来。
徐子轩离得很近,轻易的就把陈浩宇眼里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异常红润的面颊全给收进眼中;可一眨眼,陈浩宇已经低下头来把外套塞回徐子轩怀里,转身就準备逃跑。
徐子轩赶紧拉住陈浩宇,关心的问:「你脸很红啊,是不是感冒了?」
陈浩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看向徐子轩;他一开口,就连嘴唇都在颤抖着说:「没有,我、我作业还没写完⋯⋯先回去了。」说完又想挣脱徐子轩的手。
徐子轩不让,死死抓着陈浩宇不肯放开,「你不是没带钥匙吗?」
「⋯⋯」
⋯⋯对。
陈浩宇没办法,只得又坐回地板上。
他心里又慌又乱,曲起腿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绞着手指不断地回想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又暗自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直到回家之前都没敢再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
徐子轩挨着陈浩宇的肩膀盘腿坐在他身边,见他抿起嘴来低头不发一语的模样,突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搭话,只好跟着沉默不语。
暖气很足,温度很高,空气中却瀰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尴尬气氛;陈浩宇的脸还是红通通的,徐子轩偷偷看着,心里莫名闷得慌,彷彿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似的,压得他浑身不自在。
又热又燥。
当天晚上,徐子轩作了一个梦。一个色情、腥羶又狂乱的梦。
梦里他细细密密的啃咬舔舐着另一个人的脖颈、肩头、乳尖和侧腰,他在那具身体上留下一个个标记似的吻痕,又抬起那人的腿来吸吮两边大腿内侧的软肉,惹得怀里的人呜咽着低声呻吟,兴奋得浑身颤抖。
他也激动得停不下来,拉着那人的手臂带向自己,扶着对方的后脑勺想再来个湿热的吻。
他总算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陈浩宇。
然后他就醒了,带着一身的热汗和下身极其不舒服的湿黏。
于是从那天起,直到现在,他们俩之间彷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偶尔、在外头或在一群人面前还是能勾肩搭背的一同嬉笑玩闹,可一旦回到家,一旦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那气氛就立刻沉着下来,总让人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细小微妙、却又令人无法忽视。
而那个充斥着肉体和慾望的交合,也从那天开始断断续续的出现在徐子轩的梦里。在这个满溢着情慾的梦中,每一次都是不同的画面、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姿势;唯一没有变过的只有二点:一、对方永远都是陈浩宇,二、陈浩宇永远都是下面那个。
他开始会去观察陈浩宇细微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去思考陈浩宇到底在想些什么,也开始介意那些总是围绕在陈浩宇身边的同学朋友。
他还发现了一件过去从未注意过的事。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陈浩宇,高兴时在其他人面前最多也就是露齿笑一下就没了,却会在和他一起时毫无形象的开怀大笑。以前看着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居然兴奋得不得了,觉得陈浩宇这人可爱极了。
徐子轩不是不懂同性之间的事。他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现今网路也相当普及,要想知道这些资讯并不是难事。
他困惑的地方在于他的对象居然是自己认识了十多年的男性、竹马、好朋友。
这样是正常的吗?
徐子轩心里在意的不行,独自一人烦了很久还是得不出结论,只好趁着某个周末下午把陈正豪约出来谈一谈。
「这个⋯⋯我有个朋友,不是我,是我朋友。」徐子轩到一边的摊贩买了二杯饮料回来,一坐下来就开口準备要说明。
陈正豪一听就瞇起眼睛满脸不相信,可还是喝了一大口免费的碳酸饮料说:「好,你朋友,不是你。」
徐子轩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他会梦到自己的好朋友跟他在⋯⋯那啥,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做爱。」
「噗——咳咳咳咳咳⋯⋯」陈正豪被狠狠呛了一大口,怎么样都想不到这人说话会那么直接;可看着眼前免费的碳酸饮料,他只好叹了口气:「⋯⋯好,继续。」
徐子轩递过去一张纸巾,点点头继续说:「他梦到他和他朋友在梦里那啥,平常也开始会在意他在做什么,想和他一起玩可又觉得有些彆扭,觉得他很可爱,有时候想一想就硬了,总之,就是⋯⋯」
陈正豪一听徐子轩的说话内容开始有不太妙的走势,赶紧打断他:「啊好了好了,你就是喜欢你朋友呗。」
「不是我,是我朋友。」徐子轩一本正经的纠正。
陈正豪根本不在意,不就是个藉口何必这么认真,敷衍的重新说道:「好好好,你朋友喜欢他朋友。」
「真的是这样子?喜欢?」
「不然呢?你都⋯⋯我是说你朋友都能对着人家硬了。」
陈正豪一口气喝完残余的饮料,摆摆手说有事先走了。
徐子轩反覆琢磨着陈正豪的一番话,心不在焉的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他:「子轩?」
徐子轩顺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居然是陈浩宇,本人,穿着一身简便的短袖短裤正好和他往同一个方向去。他心里微不可查的慌了一下,赶紧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所有的纠结与烦恼都在看见本人的同时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坚定的结论:他是真的喜欢上陈浩宇,而且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性别什么的,随他去吧。
「你也要回家?」陈浩宇走到徐子轩身边问。
「嗯,一起走吧。」
正是下班的尖峰时间,月台上和车厢里满满的都是赶着回家的人们,他们好不容易挤上车以后也只佔到刚好能落脚的位置。
徐子轩被挤到门边,被迫靠在每到一站就会开阖一次的车厢门上,但勉强还能站稳。陈浩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和徐子轩面对面站着,两旁都站满了人,连个能扶着撑着的地方都没有。
车子前后用力晃了一下以后发动了,陈浩宇也跟着作用力狠狠踉跄了一下没站稳,还是徐子轩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才没有摔跤。
「我没东西能抓。」陈浩宇站直身子以后皱眉不悦道。
徐子轩微低下头,突然想透过这个机会藉此确认自己心里的芥蒂,「没事。」他伸手揽过陈浩宇的肩膀,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紧靠着,再用不小的音量说:「你可以抱我。」
陈浩宇还来不及感到羞耻,脑子里就已经乱成一团。突然被自己心里念着的人用略为强硬的力道压制住,他整个人浑身僵硬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偏偏又捨不得推开。
他靠在徐子轩的左胸口,那个距离他心脏最靠近的位置;耳边还能够听见他快速而有力、规律跳动的心跳声,鼻息间全是徐子轩独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有点像薄荷一般清凉舒服的气息。
每一次陈浩宇闻了那味道,嗅进鼻咽之间,那就成了充盈他全身上下所有毛细孔的男性荷尔蒙,性感又致命,足以使他浑身发软发热。
就像那次他没忍住拿来徐子轩的外套一样。
他就是个变态。
陈浩宇瞇起眼睛,自暴自弃的环抱住了对方的腰,贪婪的吸取那令他不知餍足的薄荷味。
徐子轩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陈浩宇从髮丝间微露出来的耳廓,此时通红粉嫩的,看着特别可爱;再看看自己不同于平时加快许多的心搏,终于明白这一阵子萦绕在两人之间奇异又古怪的氛围代表了什么。
他的一个拥抱,竟足以令那个彷彿和情爱无边的竹马耳朵瞬间发热。
徐子轩看着看着,脑中忽然就燃起了一丝丝希望,他咽了口唾沫,还搂着陈浩宇的手都因为紧张而颤抖,俯身用气音在他耳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浩宇一听胸口忽然紧缩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满脸惊恐的抬头看向徐子轩,平时冷静淡漠的脸上全是慌乱和害怕,就连肌肉都绷紧了;然而脸颊却又立刻攀上一层淡粉色的红晕,渐渐蔓延至颈项,让徐子轩心里惊讶的同时也更加笃定他的猜测。
陈浩宇没多久就又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眼珠子转啊转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乾脆又闭紧嘴巴低下头来眼不见为净。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人在不经意的对视间,陈浩宇面上表情的变化以及未说出口的情愫就恰好被徐子轩全捉进了眼里心里。
就连陈浩宇躲开视线以后低下头,十指还揪紧了他衣服的举动都被徐子轩觉察出来;明明就是个这么暧昧的动作,他居然也没想过要拉开二人的距离。
——啊,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一想到陈浩宇是因为他而脸红害羞,徐子轩就猛然乱了心跳;他从没有想过能在这个克制律己的竹马身上看见这种不可言说的心情,更遑论他们还是两情相悦。
「你都暴露了,还想躲。」
徐子轩收紧了手臂,更紧更密的拥住了陈浩宇,彷彿是要揉进骨子里一般;在那个仍旧行进的地铁中、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在汹涌的人流之间⋯⋯
他鼓起勇气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我、我也喜欢你。」
还结巴了。